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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年后我才知道,母亲曾经买了敌敌畏想自杀。
她在日记里写道:
“刚想喝又放下,两个孩子在上学,他们没有了爹,不能再没有娘。挣钱多少,这是一个家,他们回来得有去的地方……”
当时,距离父亲去世不到百日,我们家被盗,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偷走了。
放下敌敌畏之后,母亲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,我和妹妹的学费都由她一人负担。
她在工地上抗钢管、装车、拉水泥,推石子,为了多挣钱,男劳力干得活她也去干,一天的工资才16块钱。
在山东临沂农村的风俗里,母亲“寡妇”的身份被认为是不吉利的,这让她觉得自卑。
红白喜事她都插不上手。
就连小妹婚嫁,她都不能出席婚礼现场,一个人在家又是欢喜又是惆怅。
现在,她最耿耿于怀的是我的婚姻问题,用她的话说,赶紧结婚生孩子才能让她放心。
我想,或许是“守寡”造成的心理负担吧,她不希望我也因此受到歧视。
她在那个熟悉又无法逃离的人情环境里,抬不起头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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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摄影师白杉和母亲永珍的故事。
2004年丈夫去世后,妻子永珍通过写日记和丈夫“对话”。
巧合的是,从2003年开始,他们的儿子白杉每次回家都会给母亲拍照片。
文字加图集完整地记录了一个丧夫的中国女人的日常故事,也让我们从中瞥见了中国式母亲的缩影。
母亲15年的日记“再好的人也不是你爸爸了”
文、图|白杉编辑|孙俊彬这些年,我换了好几次手机,那个139开头的号码却一直存在通讯录里——这是父亲的电话号码。2004年11月,父亲病逝,这个号就被注销了。几年前,我曾尝试拨通它。电话那边“喂喂”了几声,就挂断了。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,好像那个号码复活了,对我来说,它代表了父亲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。其实,和母亲在日记里对父亲十几年的诉说一样,这是我们各自的安慰,也很清楚一个事实,父亲(丈夫)的确不在了。2004年至今,母亲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,保留了的十几本日记密密麻麻。父亲是她的精神寄托,通过日记,她和父亲“对话”,宣泄着她长年积压着的情绪,日记里还记录了儿女的成长、周遭人情世事和自己的困惑。当我回头认真细读这些文字时,不仅感受到她对父亲一直割舍不下的留恋,而且这些积攒十几年的文字无意间连结成一位平凡女性的心灵史,绵惆而漫长。巧合的是,从2003年开始,作为一名摄影师,每次回家我都会给母亲拍照片。起初我并没有计划去记录,许多年后整理发现,我已经给母亲拍了2万多张照片,它完整地保存了关于她的诸多记忆。我决定把它做一本摄影书,它成为了我关于母亲的“日记”,书名用了母亲的名字——永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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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杨永珍生于1958年,中国人讲60年一个甲子轮回,对于母亲来说,这个轮回伴随着苦难和期望。父亲2004年离世后,她一个人生活着。这几年,她在山东临沂新区的一个公司里做保洁员,每天骑着电动车上下班,来回路程40公里。母亲和父亲是初中同学,互相爱慕,却遭到双方家里人的反对。1970年代末,我的姥爷参加“对越还击战”中了枪伤,回家疗养,母亲主动放弃了学业照顾姥爷。1984年,他们最后还是结了婚,次年生下了我。2003年冬天,放假回家时,我用朋友送的一台国产相机,给爸妈拍了一张合影,照片里,父亲的脸饱经沧桑,而母亲的手也冻伤了。我很难过,因为他们生活如此艰辛。没有想到,这样的合影很快就再也没有了。父亲在1997年的国企改制后下岗转业,工作一直不顺,最后在农贸市场做起了卖家禽的小生意,长时期高强度工作和熬夜,最终导致身体被拖垮。一年后,父亲体检才发现已经肝癌晚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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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日记记录了那个准确的日期:2004年正月初六,上午10点50分。“我们最后的见面后,就一直没有了音讯,我好想你呀。”父亲离世之后,我和妹妹的学费都是母亲一个人负担。那时候,她在工地上抗钢管、装车、拉水泥,推石子,为了多挣钱,男劳力干得活她也去干,一天的工资才16块钱。可是我们却不能永远陪着她。小妹2008年毕业后,留在老家工作,和母亲住在一起。两年后,妹妹出嫁,母亲就一个人生活了。“我渴望身边一个肩膀可以依靠,哪怕一会儿。”她在日记里这样写道。人到晚年,特别是生病的时候,就很想有个伴。父亲走后十五年里,母亲未有改嫁的想法。“寡妇”被认为是不吉利的,这个身份让她觉得自卑。在山东临沂农村的风俗里,红白喜事她插不上手。小妹婚嫁那年,因为单身,她不能出席婚礼现场,一个人在家又是欢喜又是惆怅。她在那个熟悉又无法逃离的人情环境里,抬不起头。最近几年,我和小妹不止一次的给母亲说,让她找一个合适的老伴。有时她沉默不语,有时坚决反对。她经常说,“再好的人也不是你的爸爸了”。她对父亲的思念这么多年没有断过,她和父亲的合影被她不断地剪开、撕裂又粘上。有时她受到惊吓或者不小心碰到了什么,都会随口说出“学修!学修!”。今年春节的时候,她反复地说,“我怎么不记得你爸爸的模样了”。我说,可能是思念过度吧。有一次我和母亲聊天中得知,有人给她介绍过老伴。当对方知道她儿子没有结婚时就放弃了。母亲没有怨我,她笑着说,即便你结婚完成事儿了,我这年龄了,再找个合适的一起生活,也不是那么容易的。母亲的日记里,记录了许多她对父亲的絮叨和诉说,也穿插了这些年来,对我和小妹的期盼和不满。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和她的交流是不够的,因为要编辑摄影集《永珍》,我把她十几本日记按年份和类别分类整理、翻拍。阅读这些日记,我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她的内心。她好多次提起自杀,想去寻找父亲。2005年3月12日, 父亲去世不到百日,我们家遭盗窃,值钱的东西都被偷走了。半个月后,母亲买了敌敌畏药想自杀,她写道“刚想喝又放下,两个孩子在上学,他们没有了爹,不能再没有娘。挣钱多少,这是一个家,他们回来得有去的地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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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候并不知道母亲承受的压力和苦难之重,许多年后看到这些诉说,我无法抑制地哭泣。2006年,我经济困难,想买个相机没有钱,她知道后给我汇了一万块,那张汇款单据,她至今保留着。有一次,我跟她要700块钱,她到处找人去借遭了白眼,最后硬着头皮去敲附近王叔家的门,两个人互相对视好长时间,王叔最后才拿出200块。这些都记录在她的日记里。我们家原来在城乡结合部,2009年,我们村拆迁,大队里说几天内自己要搬家。母亲一个人在冬天里到处找房子,最后经熟人介绍到临近的双庄住了下来。附近有上夜班盖楼房的,每天晚上吵得她睡不着。“他们鬼哭狼嚎,异地他乡,我害怕。一个人躺在那冰冷的床上,谁能管我。” 在日记里,她写下了那段时期的艰难处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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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,母亲和一位年轻时一起工作过的叔叔,保持着简单的问候关系,这位叔叔善良而正直,给予了她精神上的支持和鼓励。很不幸,2011年春节,他突然车祸离世。母亲为此悲痛了很久。每天骑电动车来回,她为了赶时间,经常闯红灯。直到一次差点出了意外,她才加倍地小心。并在日记里说,为了孩子,要珍惜自己的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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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理跨越十几年的照片时,我清晰地看着岁月加诸于母亲身上的痕迹。她的白发越来越多(虽然后来染了发),体力也大不如前,爬六楼俨然已经很吃力了,关节炎风湿病更是让她在阴雨天时,疼痛难忍。
我的婚姻问题一直是她心里最为敏感的疼痛。或许是“守寡”造成的心理负担,她不希望我也因此受到歧视。2015年,给她买了第一部智能手机,网络的便捷让我们的距离看起来没那么远,但其实不能替代真实的陪伴。我们聚少离多,每年只能珍惜春节假期在一起的时光,虽然我每次都尽量多停留,但是总是显得短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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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业至今,我在外漂泊十年了。我知道适应了北京的生活节奏,就很难回去,就像母亲很难融入到我的生活一样,我们成了两条不同轨迹的生命状态。她说她的,我说我的,偶尔打开一些话题后,却又无法继续聊下去。我选择的是符合我想要的生活,她有时埋怨我,也很理解我。虽然自从2009年堂哥结婚后就一直催婚,但依旧自我安慰“孩子的路自己走吧”。成为一名自由摄影师后,我的时间变得灵活。今年春节,我在家呆了27天。临走前的那晚是正月十五,这是我毕业后,第一次在家过元宵节。那晚我和母亲一起放烟花。看着夜空中灿烂又随即消逝的烟火,母亲说,“时间过得好快啊, 你要能在家就好了。”没一会儿,她转念又说,“你还是按照你的想法做吧。”她心里积压的悲观并没有消解。今年1月,家里又有人结婚——其实几乎每个月都有,母亲感叹,不记得喝了多少次喜酒了,这几年被人追问儿子婚姻的事已经抬不起头了。日记里,她诉苦道:“我是孤寡老人了。”“送我去敬老院吧以后。”“你还没结婚!”“你好久不给我打电话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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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一次通话后,我特意查看了通话记录,一个月里,我们保持着20次通话。但对于她来说,还是一种被忽略的感觉。我知道,因为她很孤独。她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,在家她呆不住,我支持她去工作,去上班可以和工友一起说说笑。但不可避免的是,她的身体状况在下降。今年春节,在我再三劝告下,去医院作胃镜,查出来慢性胃炎。大大小小的病在身,每次唠叨起来,她也和我以前一样不耐烦地说,行,知道了。“福兮祸兮,永远珍惜,失去的皆已失去,得到的未必永存。”这是她日记里的一段话。目睹了那么多生老病死,她也慢慢看开了。唯独关于我的婚姻,横亘在我和她之间难以调和。八月前几天,母亲在电话里又说起了婚姻的事情,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,电话两头沉默了一阵之后,就“嘟嘟嘟”地挂断了。我为此感到深深地歉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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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学修:咱闺女现在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,咱外孙上一年级了,外孙女再有两天就一周岁了,长得好可爱呀。咱儿子今还没结婚,我愁得晚上睡不着,但我又使不上劲,帮不上忙……”
1987年母亲怀二胎生了小妹,2017年小妹怀上二胎,有了第二个孩子。30年过去了,计划生育也从严到宽,生活在改变,时间在流逝,母亲在衰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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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2003年拍摄第一张照片,至今已十五年。整理母亲的照片,编辑这本摄影集,其实也是见证时间无情溶解的过程。我试图以她对父亲的思念为主线,讲述一个朴实女人的日常故事。我也曾一度打消了这摄影集的编辑,它看起来有些残酷,因为它迫使我们再去面对经历的那些痛楚。最终,我还是决定把它呈现出来,因为我想告诉所有人,母亲是平凡的,也是伟大的。2018年的父亲节前夕,我给母亲杨永珍印刷制作的摄影集《永珍》付梓成书。对母亲来说,这也是一本无法邮寄出的家书。里面的文字节选自母亲多年来对思念父亲的日记手迹,图片是从我15年来拍摄她的照片挑选出来,这两条叙述线一起组成了这本书《永珍》。对我来说,现实里,我们似乎已是不同生活方式的两条平行线,无法永远在一起,而这本书让我们得以在情感上互相慰藉。我想起苏珊.桑塔格说过,拍照就是参与一件事(人)的死、脆弱与无常。正是通过这一瞬间,并将其冻结的方法,所有照片证明了时间的无情溶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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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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